即使事实不以他的意愿为转移,但倔强本身却也是不可避免的行为。
苏青安和男人席地而坐,他们没有顾忌衣物被潮水的蔓延而濡湿的可能,两人注视着前方,目光眺望着远方的黑暗延伸至看不清的地平线。
列昂尼德笑着说道:
“日出还没来啊。”
他说话的声音其实有点扯着嗓子,发出的音色从之前就已经沙哑难闻,只是苏青安良好的听力和唇语的技能都可以让自己与男人保持正常交流。
少年没有回应这句话的意思,他递过一瓶酒,说道:
“答应过给你的东西。”
列昂尼德接过酒瓶,他动作缓慢的喝了一口已经几乎十年没有饮用的生命之水,原本苍白的面容渐渐变得红润。
96c的生命之水这样随意饮用足够让人烧嗓失声,灼烧胃部,可列昂尼德却仿佛若无其事的继续大笑说道: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喝过这个了。”
“苏先生,如果我女儿现在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
“假设有一种未来我的女儿能活到现在,我很乐意当你的岳父啊。”
“十头棕熊都不会是你的对手,整个西伯利亚都找不到可以和你匹敌的勇士。”
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力道轻微的几乎若有若无。
苏青安摇摇头后随意的和列昂尼德说着笑,对他来说见证眼前这场生死的理由,是什么呢?
为了一个陌生人大费周章好像是没有必要的事情,苏青安从来也没有善良到对任何人都会伸出援手的地步。
可现在他不仅仅对姬子和德丽莎提出了让外人观摩学园的无理请求,甚至还为此让西九条沙罗专门测验了列昂尼德所能存活的大概时间。
而在计算大概的时间可能足够看到日出后,他更是在咖啡店待了一夜,并且请求了姬子日出时如果有雾气遮蔽,让她申请用专门的设备进行人工清除。
苏青安难得的诉求,自然都得到了两人的应允。
而假设一定要问苏青安这么做的理由的话,那就是或许他在进行一场预演。
列昂尼德所面对的结局,也会是他的结局。
届时或许是黄昏,或许是日出,又或许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一个幽邃的深夜,少年的躯壳将被侵蚀成灰烬。
现在来提前来看看日出的时间就很不错,假设今天四点一刻可以看到日出,那这就是一个良好的死亡时间了。
至少,这个时候死。
他不会太难过。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现在是四点二十分,可黑暗依旧如纱笼罩海面。
列昂尼德叹息说道:
“看来...我是等不到啦。”
男人的仅存的右手臂已经逐渐灰白化,这不是化为死士的征兆,而是被侵蚀成灰烬之前所落下的余晖。
他没有再喝伏特加了,因为其实从一开始列昂尼德的味觉就难以品尝到酒的具体滋味,所以苏青安才会特意选择最难以直接饮用,但又最刺激的生命之水。
可是现在,即使是生命之水这样烈度的酒对列昂尼德来说也和白水无异。
苏青安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应该沉默的,可是这份几乎感同身受的失落也让少年有些无言以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毫无意义。
但就在沉默延续的下一秒,阳光破开了云层,从边缘处一点点闪耀出了美丽的光辉。
两人依旧无言,但内心的情感却已经有了差异。
海面没有雾气,就仿佛命运也在为列昂尼德选择了最温柔的死法。
逐步变得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弧光在水波荡漾的涟漪中折射变换出不一样的色彩。
列昂尼德怔怔的望向这副光景,轻声说道:
“大海很美,执事先生。”
少年颔首回应:
“希望这如你所愿,列昂尼德先生。”
男人大笑着,他把那个一直以来从不离身,视若珍宝的吊坠塞进了少年的手掌中,而那双手在传递完物品后就粉碎成了灰烬。
苏青安怔怔的握住手中的吊坠,他看着男人的笑容,喃呢道:
“列昂尼德先生.....”
可没有时间让苏青安说出更多的话了,在通透的阳光下,列昂尼德在短短的几秒内化为了漆黑而细碎的尘埃,漆黑的大衣空落在原地。
少年的周身再无一人,他穿着一身漆黑如墨的衣服,孤零零的坐在潮汐涌来又退去的浅层海面上。
对于再无羁绊的列昂尼德而言,苏青安就是唯一的送葬人了。
苏青安知道列昂尼德临走前还是有说话的。
他的唇形传达出了最后的三个字。
谢谢你。
只是自己那最后没能说出的话语,再也没有了其余的回应....
苏青安看向被风吹得高远,朝着海面旋舞的尘埃,久久没有言语。
少女如幽魂般悄无声息的走至他的旁边,在之前符华就已经来了,可能是因为她今天想早一些练拳,也可能是因为一些其余的理由。
符华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模样,死寂的心湖掀起了波澜,她轻声说道:
“你不会这样的,苏青安。”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苏青安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黄铜吊坠,像是在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他说道:
“可以陪我看看海吗?”
“一会儿就好了,hua。”
于是,她安静坐在了少年的身旁。
少女被海水湿透的宽松长裤勾勒出双腿和臀部紧致的弧度和线条,但平日里在乎仪容的仙人此刻却是对这些不管不顾,她似乎并不排斥可能被窥探到些许的春光。
这是出于对苏青安的信任还是其余的什么,在这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
仙人看向前方破晓的光景,轻声的回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