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黄昏。
圣彼得大教堂原先的驻地上仅遗留了一些残垣断壁,百年的历史就这样落寞地在余辉下镀上了一层金黄的面纱。
少女柔软的肢体舒展在黑灰和教堂遗骸盘横交错的光景里,仿佛一幅颜料还未干涸的油画。
她白皙如天鹅绒羽的肌肤在柔和的光线下熠熠生辉,优美的曲线符合构造上的黄金分割比,可这赤裸的姿态却难以引起任何原始的欲望与冲动。
深青色的脉络不固定地涌动在肌肤之下,好似画家手上不断游走的线条,蠕动间迸发出如溪流湍急的声响。
仔细望去她的全身都在接连不断的开裂又愈合,黑黢黢地细长缝隙如一双双不断开阖的纯色眼眸,无言间透着妖邪的恐怖。
只是这些缝隙的变换速率实在太快,快到乍一看还能使得这具躯壳展现出优雅的魅力。
可她的面容却扭曲到如同无数人体器官搅拌而出的结果,即使用最温柔的口吻去评价也只能得出这是一幅后现代意识流厚涂出的艺术展览品。
“少女”的躯壳安然地维持在人形的姿态,仿佛即便如何异变,身体都本能地将这些变化维持在一定的限度内,让她仍热能够认定自我的概念。
“神明大人......我...更接近人类....了吗?”
声带的器官似乎完美复制了人体的结构,它轻声地喃语并没有外貌上那样骇人,清脆的声线孤零零地随风舞动,无人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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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神明的低语只垂青于自己刚诞生的那个须臾,在那之后的四个月里,迷惘和空荡就充斥着自我的脑海。
不知道应该去做什么才好。
和同类一样去攻击人类的城市吗?
去掠杀更多的人类,试图让神明的威仪洒遍大地吗?
没有意义,这不是神明对自己的期待。
祂的威严早已无需歌颂,同类繁多到让自己存在的意义似乎也为之削弱。
但脑海中莫名出现的那些杂乱地人类记忆却让“少女”理解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去更接近人类吧,这是神明给予的启示。
于是这也变成了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为此必须更接近人类才行。
理解了这一点后,那日无名无姓的怪物通过那份神明塞进的记忆,给自己取了姓名。
沈渡心。
这是记忆主人的名字。
为了让自己更加接近这份记忆里的那个女孩,它开始朝着一点点去试图完成这个人以往的梦想。
这份记忆的最终画面停留在她人生的转折点和关键期。
沈渡心拿到了阿德莱德大学的保送名额,在旋律悠扬的黄昏下,她抿唇微笑,走进了曾经的母校。
而在之后的画面就变得模糊不堪,就如积灰腐朽的古画,再也看不清原先笔画的轮廓和具体的色彩。
但它也借此明白女孩对这座城市的名胜古迹很有兴趣,在早先就充满了五彩缤纷的期待。
所以沈渡心想,若是在游览了一遍阿德莱德后,或许自己就能变得更像是人类了。
于是它兜兜转转来到了满是荒芜的阿德莱德,望见了如拆迁队兢兢业业的不断毁灭着建筑物的阿湿波。
沈渡心认为和这般蠢笨的同类交流终究是很困难的事情,不过幸好神明给予了它在同类中很高的权限。
虽然操控一只帝王级崩坏兽好似就是极限,但用在这个时候却也足够。
沈渡心让阿湿波分成黑夜之子和黎明之子,目的则是单纯地为了让它的体积折去大半变得好藏起来一点,同时也能让自己对其的操控变得更加深刻。
之后的时间里,它利用着神明给予的恩赐耗费了大量时间编织出了一道又一道海市蜃楼,恢复出了这些地方原先的姿态。
这魔法般的现象,本质是源自于操控光与影的能力。
它的体内存在着一枚不规则的结晶体,借此能够链接着神明的领域,去利用这个残缺不堪的权能,造成肉眼无法窥探出破绽的虚幻领域。
但直到人类们前来打破了这场宁静,沈渡心的胸腔间依旧毫无波澜,它没有觉得自己有变得开心,情绪也没有为此产生动摇。
那像是仅仅在例行一样公事,和记忆里那个女孩去打工时的感受相差无几。
麻木地,无趣地,冰冷地,它所求的事物并不是这样死寂的事物。
而是宛如那个真正的沈渡心在画板上着落颜料之际,胸腔间跃动的鲜活,抿唇时。
那才是人类。
那才是自己需要去接近的事物。
在阿德莱德浪费的几个月里,它分明编织出了记忆里那个人所期待的光景,可即便如此,自己也没有和记忆里的人类更加接近。
沈渡心曾经想过,是不是因为这些海市蜃楼般的幻境终究只是幻境,无法比拟出真实的触感。
那种历史与人文交错的庄严亦然如镜花水月般虚妄,实在难以欺骗自我。
所以才难以诞生出感动呢?
这很符合常理。
若编织这些假象的不是自己,或许它尚且有认为这是真物并为之产生喜悦的可能性。
但变着戏法的魔术师就是沈渡心,它又怎么会被自己所蒙蔽?
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那沉沦的落日之下,“少女”高高扬起纤细的手臂,遮住了部分面容上游走滚动的眼球。
丑陋,妖异,非人。
诞生的地点决定了这份难以塑造完善的躯壳,而那份操控光影的能力也有着致命的破绽,无法作用于自身便是最大的诅咒。
沈渡心或许可以欺骗世间万物,制造出繁花似锦的诸多幻境,但唯独对自身不行。
它连想要朝记忆里的那个女孩的外貌上靠拢一些也做不到。
这是悲哀吗?
不知道。
它是有缺陷的怪物。
不是崩坏兽,不是律者,不是人类。
那像是夹杂在三者之间扭曲出的残渣,除却怪物这一词汇就别无其余可以形容。
“....神明...大人....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它持续地低语着这句话,仿佛存在的意义除此之外便一无所有。
恍惚间,沈渡心听闻了远方的脚步声,人类的琐碎交谈传递进耳畔,让它不自觉地偏过了脑袋,看向了那无数支幽邃的枪口。
“就在前方,崩坏能波动指数异常。”
“留守部队前往此处坐标,准备请求相关支援。”
“初步武装试探,全体进攻。”
有点吵。
但它听不懂这些人究竟在说些什么,那个女孩的记忆过于断断续续,宛如满是划痕的碟片沉入水中,被捞起后所播放出的模糊视频。
关于很多技能和事物,沈渡心都觉得模糊不清。
说起来,她记忆里的草莓牛奶是什么味道呢?
其实是有一点想知道的,它想。
可自己实在不好看,沈渡心理解自己实在不符合人类的基础审美观,所以它一路上都刻意绕过了有人类的地段。
为什么不去刻意杀人?
不知道。
一定要回应这个问题的话,就仿佛是自己去做一年级作业上的一道题。
一加一等于几?二。
理由呢?不知道。
自己会被杀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