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安并未反驳。
无论李师师是否能与之进行正常交流,若是要留其在镇安坊,那便都只能得出一个可以的结论。
毕竟此刻的少年与没有自主意识的木偶人没有多大差别。
但这也不意味着他会一直处于这般状态,【念】终究是被回溯至了还能存在于世的阶段。
这代表着名为苏青安的概念,乃至促成对方人格与情感塑成的记忆,都必然会伴随着【念】的自主修复逐步恢复至原初的姿态。
而阿特洛波斯之所以不在那处空间等待对方恢复正常,属实是因为那个地带过于特殊,除却思维能进行交流与波动,其余的一切都将归于绝对意义的停滞。
否则以一个工具的角度来看,让玩家自动待机至血条恢复满格在下达副本任务并不是一个违规的决策。
奈何滞留在那处空间并无任何意义。
虽然让这个状态的苏青安再度经历重启,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实在有些不道义,但这也是唯一的选择。
可以想象,彼时的少年在拨动灵魂天平的时候就没想过下一次重启的事情。
这样一来,通关了boss的游戏玩家需要为自己的作为承担相应的debuff也是应有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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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那识残破、【创生】权能几近熄灭、灵魂天平黯淡无光、身躯素养趋于病美人般的孱弱、记忆燃烧殆尽、人格残破不堪、太虚之境也往复不存......
倒是以太虚之境为基础,迈入完整的灵魂具现化——【圣痕】——在此刻还留存着部分能力,加之刻印进本能的武道技艺和崩坏能微操习惯,自保大多无虞。
准确来说,在这个不会出现律者的时代。
有可能威胁到苏青安性命的除却最近处的赤鸢仙人,便仅剩下了其余的先行者,以及源自世界之外的存在。
但这也是因为现在的少年对生死毫无概念与欲求可言,他未必会有攻击与防御的意识,哪怕有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但认为死了也没什么所谓的念想究竟会招致什么后果也就可想而知。
尤其是在目前的苏青安确实很脆的前提下,便更是如此。
理论上哪怕是残破的末那识也好,但凡能破封半分,前文明拥有序列号的所有律者都会是初见杀。
直接不讲道理的切断与之崩坏意识,乃至权能的链接,再强的律者和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但这种后台操作封印技能般的做法,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并不可能将之执行。
首先,末那识残破与被约束在躯壳内与苏青安其实是一件好事。
羽化态的境界被斩落,也就代表他的人格不会被天地同化。
以少年处于接近残骸的空壳阶段,贸然再入羽化态和死亡没什么区别。
神明的做法是复刻了苏青安自己之前的操作,用行星级胚胎的生命层级暂且压制住残破的末那识,以抵达两者相安无事的结果。
区别在于,【神国】的外壳被捏碎了。
行星级胚胎与人类躯壳的血肉密切链接,从而将残破的末那识完全封死,抵达与外界隔绝的状态。
但从面板上可以看出来,由于这道行星级胚胎彻底用于和末那识纠缠制衡,对于外在的壳并无任何反哺与加强的作用。
简单形容,苏青安现在就是一道装着一颗残存着火星的太阳,以及一道冥王星的玻璃瓶。
若是破碎,除却他本人会失去自我之外,接踵而至的连锁反应还能波及全世界。
李师师可不知晓眼前这宛若仙人的孩子本质上被她曾经一霎时的幻想还要恐怖得多,换做是其他人,大约也不会对能肆意让自己捏脸的孩子有过多防备和猜忌。
少女心下思索将其留在此处所要进行的一系列事情,她问道:
“你的名字是什么?”
男孩自空白的意识内回溯出了鲜明的答案,这是他唯独没能忘却的准确信息,至于其余便仅剩下本能和以往的一些认知习惯,可却不晓其根源与理由,他答:
“苏青安。”
她在内心里念叨了几次这个姓名,想了想,说道:
“你的皮肤和头发都保养的很好,一看以前就没吃过什么苦,不是大富人家也是仕宦家庭,算算年岁,你大约上过私塾,识过字的。”
眼前的孩子是男性,自幼便培养重视经史义理,以备考取功名才是常理。
相较之下,若是女儿身,在这男尊女卑、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社会下,所能在学习上获取的自由才显得分外宝贵。
苏青安本能地听闻那人的轻柔的低语,试图于混沌空白的意识海内寻到一丝残渣与信息,漆黑的眼眸低垂,似有着星辰于内衰亡,黯淡了些许。
他的情感与记忆都丧失殆尽,连带着对此感到悲哀与失落的资格都被剥夺,而哪怕理解着自身宛若残骸般一无所有的处境。
可到头来,那人依旧以淡淡的口吻给予了回应,并未夹杂半分情绪:
“不知道,我只记得这个。”
这番话,假设换位人来说未必有人能给予信任,至多将之视为托词。
可对于苏青安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早期在灵魂本质两位数的阶段,他便拥有着自然渲染四周的亲和力。
这是源自对本我性格的外界传输,也是属于自高向下兼容的位格。
而在灵魂刻度的单位被升华为末那识,其总量更比此前多出十倍的前提下,哪怕残破不堪,依旧能干涉自我的范围。
甚至,此前苏青安会被李师师捡到也并非巧合。
而是末那识对人心的一次又一次的筛选。
只不过,最终获得了其本能认可的存在却是一位身不由己,恍若被囚禁在笼中的末代花魁。
李师师曾言那是命运,兴许事实与之无多少差别。
因为即便再将那一日重复千遍万遍,依旧只有她能在彼时拾起落入凡尘的仙人。
苏青安哪怕说谎,便是再阴险狡诈的小人也会不由自主地选择相信,反之便更是如此。
且不说李师师对之抱有着一定的初始好感,天性也较为善良,她身为普通人类这一点的就无法使之无法对其有所质疑。
这便是桎梏。
在苏青安以基因改造路线进行的升维过程当中,将意识拥入怀抱的那些信息与喃呢,本质上也是更高的层级对之下的渲染。
若换当时世界上的任何一位人类去进行这一场改造,结果都只能是被吞没自我。
唯有灵魂生命能对此进行一定程度的豁免。
李师师望着那人面无表情的清美容颜,似是感知到无感之下的空洞与迷惘,只觉得内心感叹,有些怜惜。
少女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双眼眸低垂,其内水光潋滟,似是有波澜起伏。
她当真要像李姥姥当年对自己那样,去对待这个孩子吗?
此后就这样去学那琴棋书画、日后以歌舞侍人。
留在这座镇安坊,此后的命运似也清晰可见。
而若他身子骨长开,又能前往何方呢?
李师师眼尾上翘,掀了掀唇瓣,却是流露出了几分纯然的笑意。
她似是从这孩子身上望见了十三年前,在大雪簌簌而落下,对未来一无所知,任由风吹雨打的自己。
自己的结局已然注定,可眼前的小小少年却拥有着未知的前路。
若是......他能替自己看看这世界,去品品那江湖,兴许也算是不错。
且以后再说吧。
一介被人相中,养在这偌大京城,如金丝雀般的低贱花魁,又有何资格去谈及他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