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溶月的心情复杂,却又有些迷惘。
在李师师独自离开去天下游历的最初一年间,失去了唯一真实锚点的她便已然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
最初的一年里,大脑并不混沌却被无尽的幻相与虚假所迷障,日常生活趋于艰难。
可即便如此,少女感受着那并未扩散只是分外寂寥的伽蓝与不断踏空的失落,却明白其实自己并不在意失去了唯一真实的道标。
比起失去灯塔后在漆黑无垠的海面上进行着无望的漂流,她更畏惧于失去了陪伴于身侧的熟悉身影。
故而在彼时的三月初九,江溶月在拂云观间望见那熟悉的人影之际,便是已然处于被精神上的顽疾缠身,在万般迷障中不得解脱的状态下,也依旧能对着那人流露出温润而自然的微笑。
她想可能是因为自己从来便没有什么朋友。
毕竟江湖里游历的同性并不多,能与自己这种嘴笨冷面,又从不在一地多留且不去刻意社交的人做朋友的家伙就更在少数,故而才对李师师在某种意义上情有独钟,分外看重。
可江溶月倏地反问自己,若她才与烛九阴相遇之时,便已经知晓自己的能力正体为何,是否还会愿意付出那般代价进入登楼态?
而几乎没多久就得出了答案——依旧愿意。
江溶月是坏女人,以普世的观念来讲,大约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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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愿意为了那人诞生的一些小情绪,让其余世界的自己反复牺牲的死去,并为之甘之如饴。
可即便是江溶月这样不对劲的人,在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也开始为这般意味难言的关系为之迷惘。
只是......朋友吗?
或者说,家人吗?
少女是不懂情感,可她对普世的道德观念和社交关系都很了解,以逻辑层面进行推断出来的结果来看,这不应该是对朋友的态度,甚至对家人也不应该忽略自己至此。
江溶月瞥了眼怀中娇软的人儿,那张苍白的面孔与下意识微蹙的眉宇,乃至未染口脂色泽颇淡的唇瓣,最终又是透过穿过腿弯,贴合对方混匀大腿的手掌蹭着微微濡湿的裙摆,再度深刻理解了苏青安的那句话。
【她便先行一步找到了你的所在,但大抵是因为看到了你自封在云龙瀑底层的姿态,受到了冲击,剑心险些碎了。】
她垂下眉眼,唇瓣翕动,轻声问道:
“她......找了我两年吗?”
苏青安想了想,理所应当的道:
“你觉得你失踪了以后,她能安心的继续游历吗?”
他继续反问:
“如果李师师失踪了,溶月你还能安心的继续经营【朝仙】吗?”
江溶月老实的说道:
“不能。”
此刻蜷缩在对方怀里努力装睡的某人唇角不自觉上扬了一点,又是很快将之按捺了回去。
赤鸢仙人瞥了眼自己的弟子和李师师,又看了眼苏青安,只觉得看懂了又没看懂,自顾自地伸出手指逗着手掌心里的白雀儿,戳着这只白雪团子,陪“女儿”玩奇奇怪怪的亲子游戏。
她的想法和苏青安差不多,是一定程度上的放任主义。
而别说是现在的符华,哪怕是原本世界线的仙人,对弟子的要求基本也只有那几句言简意赅,其中除却入魔必斩对一些人来说较为铁面无私,其余的都并不过分,也从未干涉个人感情和取向的余地。
所以,现在的她就更是旁观主义。
准确来说——不支持,不反对,不提倡,不歧视,不干涉。
苏青安则在此刻将以前潜藏的月老属性暴露无遗,若是按照李师师的性格,自己完全不会主动去提及险些碎去剑心,持续找寻对方两年这种事情,但以他的立场就直接一次性给掀了干净,变相使得江溶月十分愧疚,完全没能注意到自己怀中的人其实在装睡。
三人慢悠悠地朝着拂云观的方向走去。
期间苏青安默默地观察着李师师的微表情只觉得很有趣。
符华则逗着小汐玩,完全没提及对【朝仙】的看法,也没马上问询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一是由于羽渡尘筛选出的信息本身已经满足了她对外界岁月流逝的认知。
二是赤鸢仙人本便过着基本与世隔绝的生活,在那段由于【异闻带】出现,妖魔消弭,崩坏不存的时代里,她基本就没怎么下过太虚山。
虽然如今关于【异闻带】的记忆在修正力的干涉下逐步消弭,可依旧不会改变这个人原本就十分淡泊的性格。
而由于一点也不八卦,她对自己徒弟和李师师这个熟人的感情问题和纠葛也没什么兴趣。
基本上只有关于苏青安的事情才能让仙人萌生出近似凡人的心绪与念想。
同时,符华也认为现在需要给自己的徒弟一点整理心绪的时间。
毕竟她和能用末那识被动感应对方情绪的苏青安不同,在没用羽渡尘悄悄窥伺的前提下,完全没能发觉江溶月其实并不在乎那种能让常人三观崩溃的能力真相,当下只认为对方是借着坚韧的意志和半懂不懂的迷惘间勉强消化了这个事实。
即使不多给一些独处的时间,也实在不适合多加交流问东问西。
而要是再加上江溶月被冰封两年,刚刚复活不久的状态,就更是如此。
何况符华通过苏青安的试探也看了出来,江溶月和李师师之间的关系还处于十分朦胧,互相拉扯的诡异阶段。
前者通过反应能得出也有着几分类似的意向,这个她不觉得奇怪。
后者就属于知道自己不对劲了,但还在被心底的枷锁束缚。
同时还能很明显的看出来,江溶月对自己的感情并不明晰。
毕竟这孩子一直很缺爱。
因为从未有过足够形成区别的经验,所以没办法精准的去区分出内心给予的真相。
但符华秉持着不干涉的理念,也并未有直接给两人各塞一枚羽渡尘互相被迫开启坦白局的想法。
在她想来,便是不去干涉半分。
在这个时代,她们也迟早会由于年龄的拘束开始不得不去思量起相关的问题,到了彼时终究会陷入忍不住互相试探开大的阶段。
而江溶月则处于十分心烦意乱的状态,她对自己身上缠绕的诡异现象的由来与真实毫无感想与兴趣,却对关于怀中人的念想乃至与之有关的事情分外在意。
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师师真的找了自己两年的时间吗?她又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苏青安任由这孩子烦恼了一会儿,在走到半路时,才装作无意间般,一本正经的说道:
“溶月,我在师师姐的留下的信里知道,她有喜欢的人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我还蛮好奇的。”
符华:......
江溶月:!!!
李师师:???
江溶月闻言咀嚼着胸腔间蔓延而上的复杂情绪,任由这份奇异的新鲜感触涌上心头又将之强自压抑,浑然没注意到怀里差点没装下去的李师师那一瞬间差点失控的表情管理,只是让止水之境最大程度的管理着身躯的呼吸与心脏跳跃,才口吻略有波动的低声回答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是游历的时候遇到的良人吧。”
为什么?
如果是作为朋友的话,到了这个年纪的李师师能遇到自己合乎心意的人,自己应该为她觉得高兴才是。
可现在的她不仅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还觉得有些难过,以及强烈的不愉快,甚至有一种从未品尝的情绪化为缠绕着心脏的毒蛇,萃取出鲜亮的尖牙研磨着全身上下,在心湖里涤荡出阵阵波澜。
那是名为嫉妒的毒。
但少女并不明白,她体会着这份五味杂陈,意味难言,心下茫然。
难道她其实不希望李师师有所归宿,去与人成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