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幸好无论是不是错觉,这具身躯都如最普通的凡人一般会自然生长,在李师师和江溶月有生之间,必然会有见证着两人成婚的那一天。
话说起来,让师师姐和现在的溶月直接去云龙瀑里泡澡真的不会发生什么不太妙的事情吗?
这个念头仅在少年的脑海里一闪而逝,便不再深究。
反正都确认了这两人互相都不对劲,那就没有谁亏的说法。
至于是攻是守,是0是1,谁是枕头公主,这种复杂且奇妙的问题,完全和自己无关。
...
云龙瀑。
李师师默默地退至距离江溶月对侧的温泉,两人各在湖泊的彼端,遥遥相望间,视线的温度都被袅袅升腾的雾气隔离而开,互相都无法望得真切。
昨夜为了符合剑心险些破碎,受创过重的设定,少女直接在末那识的帮助下沉沉入睡,所以她是今早才在清醒的状态下去与时隔两年未曾蒙面的江溶月见了面。
只能说哪怕对方没看穿自己的演技。
可是依然好羞耻啊!
这简直羞耻到了她一时间都遗忘了自己辛辛苦苦找对方两年的怨怼与遭遇的那些苦难,心中除却祈祷昨天毫无破绽的忐忑不安外,竟是没什么负面情绪,反倒只有重新见到对方好好的欣然与喜悦。
但李师师缓过神来后,还是觉得不能展现出自己的真实情绪。
否则要是表现的太好搞定就很容易被拿捏。
而且江溶月这个人也会完全不长记性。
呵,想死就死,想走就走,想不告而别就不告而别,根本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坏女人是这样的,真有够渣。
少女的脑袋瓜里的逻辑流程走完后,感情流程就继续暴走,便逐步演变成了这种需要人哄的麻烦事态。
故此才刻意选择了距离对方最远的位置。
她的唇瓣不自觉扬起冷笑,浑然遗忘了昨天装睡时的心虚。
但在泡了一会儿温泉后,李师师聆听着瀑布垂落湖泊间的喧嚣声,以及那持续不息的沉默,稍微从情绪化的状态下冷静了下来,只觉得心底期待一块木头来主动讨好的自己是不是有点蠢了。
哪怕苏苏说了江溶月确实也和自己一样不对劲,也有些图谋不轨。
可这个人的性格就是闷葫芦,还没情商。
她还坐这么远不是一点机会不给对方吗?
可恶,但自己现在坐过去也显得好没面子啊。
李师师纠结地拢了拢身前盛满了冰块的小木桶,里面是带来的水果捞。
这个人要是一直不过来的话,自己一个人也吃不完哎......
而正如她所想,此刻的江溶月完全没有主动过来哄人的意思。
以江溶月的视角来看,今早李师师不冷不淡的态度,可对于她原本的性子和两人的关系进行衡量后,很容易得出对方不开心的结论。
这份显而易见的疏冷的寡淡即使是连她这般迟钝的人都能明白对方的态度有所异样。
但相较起这两年的不告而别与让对方剑心有恙的有错在先之下,江溶月对此并不意外,可依旧会为此有所黯然失落。
她并不是认为自己不应该获得这样的对待,只是隐约被苏青安昨天的口胡认定了对方快要结婚择婿的现状从而产生了一些畏惧。
——畏惧这份疏离的理由当中,和这有着关联。
哪怕李师师认为自己重要到能碎了剑心,可这依旧不代表那份情感是忽略了世俗藩篱的爱。
江溶月所相识的那位人儿,是曾经名满京城的花魁,是现在也依旧受万人觊觎的绝色美人。
她是那样温柔而细腻,待人对物又是那样认真而虔诚,便是为人碎了剑心,也无法证明这份重要是否便是出于这份温柔。
江溶月的心很乱,自昨日之后,一直以来天塌不惊的心湖持续起伏跌宕,好似永无止息,更是在那人苏醒后的对待之下变得愈发难熬。
她倏地在这时想起,那人以前坐在院落里题诗作画的画卷,单薄的背影在秋风凋零而下的枫叶间,趋于纤细而脆弱。
自己总是会站在对方的身旁,抚剑不语。
彼时的花魁会静静地瞥她一眼,眉眼之间带着不加修饰的笑意,宛若吹拂过脸颊的春风,足以带走冬末的小雪。
可若一旦深思从今往后这份面容会对着他人展颜出相应的笑容,会给予他人一般的感受,心底里便好似有着烈焰在烧,有名为嫉妒的毒在灼,有唤作惶恐的刀在剐......
但便是如此,江溶月的面容上依旧看不出分毫异色。
少女太习惯于忍耐与品尝苦楚,便是极端陌生的情绪也能安静地承着受着,这是源自于在那片山林里磨砺出韧性与习惯,她能漠然地埋在雪地里直至死亡也不发出半分声响,也能在狩猎妖魔之前,忍耐着腹中的饥饿、躯壳的伤势、心里的绝望,稳住拿剑的手。
这样的人便是被伤到宛若万箭穿心,也依然能够不动声色,好似浑不在意。
可这份苦楚到底也还是真的,木头开窍总是要担着类似的代价。
她沉默地陪伴着对方泡在这一池温泉之间,这具源自另一个自己的身躯连轻纱都未曾裹挟,仅在水汽的烘托与光线的折射下自行打上朦胧的雾,依稀可见这个年岁兼顾丰腴与纤细的美感,那乌软的发丝宛若水草散开,一同随着瀑布而波澜起伏的水流而律动。
江溶月垂下目光,似是无意去窥探远边姿色更为妖娆的美人,只是将视线凝固在旁边有色彩颇为缤纷的花瓣摇曳回旋的姿态,鼻腔间轻嗅着花瓣被蒸腾出的阵阵芬芳,只感浑身都趋于放松,在温泉的配合之下,神思舒畅地恍惚。
听闻师公说,这是薰草与药物所结合糅杂出的特殊花瓣,能活络筋骨,叫人心情趋于舒适。
他还说,最好是一直陪着李师师泡温泉,这样有助于心冰当中隐层的裂纹继续愈合。
可江溶月有些不明白,为何自己陪着师师对方就会觉得高兴呢。
还是说即便对方正在闹别扭,如果自己不陪着来就会反而觉得更不开心?
在这些方面上十分笨拙的江溶月隐约拽着这个思路,后知后觉的得出了李师师哪怕现在也完全不讨厌自己的结论,又以师公说的话不会有错这个道理确定这个结论的正确性,让她微妙的好受了不少。
于是少女想着想着,就抬起低垂的浓睫,开始沉默地望着那个在温泉里用两只藕臂让木桶在湖面上来回荡着,像是在玩游戏的笨蛋美人。
她心中的困顿奇妙的化为烟雾般散开,只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自己想象的那样生气,唇瓣微掀,却是忍不住从齿间溢出了一声轻笑。
本来还在纠结要不要一个人吃独食的李师师听闻着这道笑声,正晃动的手臂一僵,浓郁的羞耻感顺着温泉的热浪,染红了如剥壳鸡蛋般的脸颊,分外可爱。
为什么这个人在偷看我?
而就是这一下犹豫的僵硬,却是任由木桶随着水波晃荡漂流至了远方。
李师师本不想出声,可偏生剑心受损,不得运炁,还舍不得好好的水果捞葬身温泉,当下又是凶巴巴,又是色厉内荏的说道:
“笑什么笑,快点把我的水果捞拿回来。”
江溶月抿着唇瓣,水中的浪花宛若延伸着她的意志,将小木桶轻柔地揽了回来,她将之抱在怀中,遮蔽住雪色的起伏山峦,迈着修长的腿走至那人的身旁,又是在雾气与水汽交织的袅袅间将之递出,轻声说道:
“给你。”
李师师傻乎乎地接过木桶,听闻着身旁水花轻溅的琐碎,耳垂泛红,不知所以。
她垂下眼眸,唇瓣微翘。
自己......完全就拿这个人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