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鸢仙人能忽略所谓律者诞生的理由,简直纯粹而粗暴到了一种怪诞的地步。
听闻苏暮汐话里的意思,这位世界的独裁者自几百年前便改造了人类的基因,并且世界间每一位婴儿的诞生都会被埋下相应的皮下芯片,整整七百年余年来,绝无例外。
而布洛妮娅对那位尊上改造基因所抵达的结果为何暂且不得而知,可却由于苏暮汐的坦言,对皮下芯片的意义十分了解。
直接陈述结论吧。
——这个世界的所有本土人类都处于被赤鸢仙人潜在脑控的状态。
所以便是诞生了律者,解决的方式也很简单,无非是用芯片发觉这一现实的过程中,直接加大了信号塔的输出,乃至中央【龙庭】的统筹力量,一举将崩坏意识所催生出的律者人格拷上囚笼。
后续的作为就更简单,直接将律者素体与核心分离。
前者由于被改造成了极为优秀的资质前往朝仙城服役受训,成为日后看护序列号靠前的养殖场的道具;后者则被另做他用,无论是制造成神之键那样的武器,还是用来进行实验,都并不浪费。
当然......律者素体和律者核心的分离不会是每次都并无牺牲,可这显然不会被对方所在乎。
而苏暮汐所言的并无任何律者对这个文明造成任何困扰,其实就意味着目前所有承接着崩坏意志降临的律者都没能逃脱过脑控的囚笼。
如果羽渡尘的权能已然被发挥至了如此极端的效果,那所谓的“重启”世界某种意义上还真的有着实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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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妮娅既为这份令人胆寒的做派感到胸腔冰凉,也为这般做派出于那位曾经守护了神州五千年之久的赤鸢仙人,为之一阵迷惘而怅然,她问道:
“小汐,你知道她借着这个方法,镇压了多少律者了吗?”
苏暮汐闻言笑了笑,她反问道:
“布洛妮娅姐姐觉得小符镇压律者的方法,是依靠着我前面说的,她用来抹除过往历史的准备吗?”
布洛妮娅怔了一下,她问道:
“不是吗?”
除却这个理由之外,自己确实没在第一时间想到其余能让律者诞生后却不影响人类秩序的方式。
苏暮汐幽幽道:
“如果是这种方式进行对抗的崩坏,对于布洛妮娅姐姐和后续来到的人来说,也许才是一件好事吧。”
“但早在整个世界还未被改造完基因,链接着信号塔的皮下芯片,乃至信号塔本身技术都并未完全成熟的时代,也就是四百多年前,律者就已经相继出现,在那个时期的小符并未有用这种方式脑控律者的条件。”
布洛妮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脑补的逻辑漏洞。
那便是崩坏会随着科技的发展而愈演愈烈,理论上对方完全没有趁着一位律者都没诞生的时期便将整个世界打造成自己的游乐场,所以通过脑控全世界从而扼杀战斗发生的做派从基础逻辑上就不成立。
而少女又是反应过来,为什么苏暮汐会说也许这样还算是一件好事。
她问道:
“所以,那个人是统筹了当时世界的武装一同硬生生正面镇压了律者频繁出现的时代?”
苏暮汐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是统筹了世界的力量。”
“是她自己。”
“那个小符并未依靠神之键的力量,也并未依赖任何谋算的帮助,在那十年里自己独自一人杀死了十一位律者。”
她顿了顿,幽幽道:
“包括约束。”
布洛妮娅怔怔地重复道:
“包括约束?”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
“那我理解你为什么说就算凯文回来也阻止不了她了。”
“可我不理解,为什么能......强到这种程度?”
“而且如果在四百多年前就已经出现了整整十一位律者,那理论上你们早就已经经历过了终焉的清洗,哪怕班长确实在这七百年里达到了我所无法理解的高度,但若是那样的敌人,我也不相信能这样轻松度过。”
苏暮汐望着那双灰色的眼瞳,唇瓣微翘,露出了怅然的笑容,她问道:
“布洛妮娅姐姐,在你眼中崩坏是什么?是筛选文明的天灾,还是虚数之树的清道夫?”
布洛妮娅斟酌了一下言辞,说道:
“崩坏会随着科技的发展而愈发盛大,某种意义上而言,祂就像是是给予文明试炼的考官,只有抵达了对方心中合格的标准才会进行收手。”
苏暮汐继续问道:
“那你认为,当一个进行试炼的载体已然消失之后,考官还有着继续给予本征世界试炼的必要吗?”
布洛妮娅轻声回应:
“......没有。”
无论试卷上的问题有多么困难,考场里的考官有多么严厉,若接受考试的人在对方的眼中已然不存在后,那自然没了继续维系考场的必要。
苏暮汐撸着小白的下颌,淡淡道:
“那就是了。”
“对于崩坏来说,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文明了,有的只是被那个人所搭建起来的一道舞台剧,一道......只为了迎接一个人的归来而存在的舞台剧。”
布洛妮娅不得不认同对方的正确性。
当全世界都陷入了一人的脑控之间,那无论如何披着文明的繁荣外壳,其实本质上都已然不能再被定义为文明。
而或许,她其实在之前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只是潜意识里依旧不相信那个人会偏执疯魔至此罢了。
布洛妮娅轻声喃语:
“所以,在人类的基因被完成改造。在外太空的【龙庭】盛放着羽渡尘作为中央枢纽,与无数遍布世界的信号塔彻底链接,完成心灵殖民后,律者就不再出现了,因为这已经是被判定无需给予试炼的地带。”
女孩抬眼望向虚拟的天穹,又是垂下睫绒,轻声道:
“嗯,大体情况差不多。”
“但崩坏意识终究还是要验证一下这份心灵与灵魂殖民是否足够牢不可破,才能判断这些人类是否还有着挣扎囚笼,重现拾回文明定义的可能性。”
“所以在那以后,祂还做了一次尝试,让这世间再度出现了一位律者。”
布洛妮娅问道:
“然后祂失败了?”
苏暮汐回答道:
“祂失败了,而且还失败的很彻底。”
“简单来说,祂被小符预判了。如果说她发展科技本身的理由是为了钓鱼执法,让崩坏的养殖更具备效率,那脑控全世界的次要目标,就是为了让全世界只有一位合格的律者素体。”
“即,她自己。”
“最终的结果是小符借着崩坏意识的手改造了一遍身体,彻底抹除了对方捏造的初生意识,直接以自己的意志获得了相应的律者核心以及权能。”
布洛妮娅这一瞬间都有点想为刚初生的律者意识感到默哀。
毕竟她所经历的世界线曾经发生过类似的剧情,但在这里的立场却完全被颠倒了过来。
某种意义的恶有恶报,因果轮回?
但现在的少女已然没了思考这些的余裕,越是聊下去,就越是对自己的人生安全感到毫无保障可言,并且话题聊到了这里,她却依旧还是没能彻底解答自己脑海里的诸多疑惑,以及那个自己最为关注也最应该去关注的问题。
即......
异闻带到底是什么?它是为何产生,她又应当如何回去?
布洛妮娅在那些资料里看到了关于异闻带的简单阐述,可这里面并没有涉及理论上的概念与解说,有的只是异闻带最初开始发生的时间,以及此后层出不穷的具体事件,乃至名为【黑鸢】的机动部队一次又一次将之镇压的记录。
说实话,她现在也没能消化里面的所有信息,理由在于里面被镇压的名字里总是会出现一些熟人的姓名,叫人很难不在意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对方的下场又是如何。
苏暮汐望向这位被岁月磨砺成另一番模样的战士,漆黑的眼眸间浮现出几分幽邃,她的唇瓣翕动,道出了宛若坚冰破碎的清冽话语:
“布洛妮娅姐姐,如果我说你的存在本身,只是更高维度的记录扩散所造成的一种奇妙的辐射现象,你相信吗?”
布洛妮娅沉默了。
任何人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意味着自己所谓的人生和过去都只是短暂的梦幻,乃至存在本身对于这个世界都是彻头彻尾的虚假。
所以只要还想维系着继续行动的核心逻辑,便不可能去接纳这个观念。
但......
无论是跌落平行世界,还是来到其余的世界泡本身,都必然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事情。
可现实便是她的记忆里上一秒还在准备在圣方丹降落,下一秒还未走出舱内便已然来到了沧海市下城区的小巷,中间别无任何空白与悬念,有的仅是不讲道理的结果。
这并不符合逻辑,甚至有些荒诞无稽。
某种意义上对方的说法,也许并不比这个夸张到哪里去。
可布洛妮娅依旧很理智,这是她过往经历所给予的优秀特质,除非涉及自己的同伴,如果事关自己便是这种级别的颠覆现实也无法给予多少负面情绪。
故而,她的思维逻辑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作出种种假设,其中也有很多能够成立,去解释自己会来到这里的理由。
而关于对方所言的假说,也在内心里螺旋上升到了哲学的范畴。
于此,少女得出了答案。
她与之对视,认真的回应道:
“这不重要,小汐。”
“无论是否相信,我都会遵从着我的理念去行动。”
苏暮汐闻言,流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她轻声道:
“布洛妮娅姐姐,请记住你现在的回答,这会对在你后续明白真相之后,能否维系住这份本心产生很大的帮助。”
“而如果想要跨越过如今的冕下,这点是基础中的基础。”
“我们的谋略与武力尚且远远不及,若心的意志与执念都无法与之对抗,那便没了继续挣扎的必要。”
她暂且略过了这个一听就艰难重重的造反计划,继续道:
“首先,不管你是否相信。”
“布洛妮娅姐姐你的存在就是【异闻带】的现象所引发的一场意外。”
“而【异闻带】之所以会产生会出现,是因为小苏的缘故。关于他的过往太过漫长,我只能简单明了的告诉你,你以前所认识的那个苏青安和这个世界的苏青安,是彻头彻尾的一个人。”
“在九幽之下的那次死亡后,他被一位极高维度的存在拨动了时空的轴段来到了本征世界的上个纪元,最终升维成功,至此他的存在本身具备了不可替代的唯一性。”
“这也是我能复现出你记忆里最熟悉画面的理由,因为最初依旧是羽渡尘一部分的我,记录了他所经历的一切,而你以及圣芙蕾雅,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所感受到的温暖。”
苏暮汐蹙眉苦恼了一会儿,才找到了一个恰当且适合对方理解的比喻,说道:
“所以现在的情况,用布洛妮娅姐姐你能方便理解的话来说,就是在没升维前小苏所玩的游戏是一命通关,失败便存档和历史清零的游戏。”
“而现在的他玩的游戏模式,就是将以前的所有存档进行记录,甚至能将之叠加至现实的管理员状态。”
“但现在这个游戏的管理员处于昏迷且残缺的状况,所以或许是出了一些意外,在半年前所积累的存档开始叠加进现实,也就是【异闻带】的出现。”
布洛妮娅只觉得这个比喻十分生动形象,至少她马上就理解了其中的意思,顿时觉得心情意味难言又是五味杂陈。
少女垂下了睫绒,她捏着这枚吊坠,感受着那人所赠礼物的温度,却是掀起了唇瓣,一双铅灰色的眼眸有了舒缓的温度,笑着说道:
“也就是说,如果【异闻带】持续出现,我甚至还有可能见到一些......本来再也见不到的人,是吗?”
苏暮汐并未料到会迎来这样的反应,她当下只是乖顺的颔首,撸猫的动作都不由顿了顿。
布洛妮娅轻声道:
“现在的情况我已经很了解了。”
“如果按照你的理论,我不存在能真正回去的家,所以我想留下来帮你。”
她笑了笑,继续道:
“当然,我除了这里也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