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琳只能感到那道给予自己“矛”的神明瞬间远去,她燃烧着满腔负面情绪的意识,在没了推波助澜的刺激和暗示下,奇妙的抽离了大半,仅存下充盈着冰冷与悲哀的伽蓝。
空落,寂寥。
像是什么都散落在地,无法拾起……也疲倦的不愿拾起。
苏青安揽住了女孩纤弱的腰肢,他垂眸望去,与那充斥着迷惘与死寂的眼眸对视,黑渊白花的权能自灵魂殿堂内跌落而出,自臂弯间扩散着温润的白光,给予清淡的抚慰与暖意。
与此同时。
死之律者那足够识别一切生物图谱编码的能力,无声无息间以极为恐怖的精度,轻而易举的破解了那最后顽强的藏在血肉之间的律者核心,以更高一层的权能操控,把空之律者的权能以宝石的形式抽离至手掌。
这本该是极为让原宿主感到痛苦的大型微操手术,可于白光的涤荡间却仅留下让人为之回味的温暖和舒畅。
至此,崩坏意识所顽抗挣扎留存的最后一分意识也没了承载的凭依,彻底回归了另一个维度。
西琳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便从掌控神权的使徒,彻底回归凡尘,除却被强化过一次的身体素养,以及更为优越的崩坏能素养外,现阶段的她与同龄的稚童别无差别,那虚数力量所构建的服饰也随之崩裂。
苏青安将那枚宝石丢回了灵魂殿堂,伸手揉了揉这孩子的脑袋后,拂过她纤细的皓腕,一道纳米圆环随之覆盖,随着检测的微波扩散,自行编织出了厚实的冬装,把这道清瘦到过分的幼小身躯包裹的分外严实。
此刻,方才那个憎恶着整个世界的恶徒,已然变成了一只眼里溢出泪花的雪团子。
而西琳本来便是这个年纪的小女孩。
若非崩坏意识的苦心算计,便是遭遇了命运的重重坎坷,她也决然不会化为朝着无辜者发泄怒焰的恶鬼。
至少以苏青安的视角来看,那些自十天前便环绕着这只小家伙的“朋友”们,都是崩坏意识所刻意催生出来的产物。
否则,具备灵智的崩坏兽很难烂大街的批量出现,更不会恰巧在这种时机陪伴着孤身一人的西琳,并在她习惯了它们的陪伴后,不约而同的集体朝着军事补给站来送死。
而假设没有遭遇这些事件,按照末那识所阅读出来的记忆,西琳甚至拥有着莫名敏锐的直感,为此还选择了自我克制,就这样待在了这样孤清寒冷的雪林之间,堪称得上是很乖巧懂事了,也自然不会轻易走到这般地步。
但……
这终究是苏青安自己的视角,他很难让西琳这样有些不谙世事,三观都没有真正成熟,从小都没有机会接受教育的孩子,去马上理解这其中的曲折和真相。
对于西琳来说,那份情感的源头无论是否掺杂着阴谋,彼时所给予的温暖和感动都并不作伪,她只能明白自己真切的失去了朋友,在这世上又举目无亲,四顾茫然,任由情绪的大坝崩塌,造成恶果也是无可奈何的必然。
不过好在,自己来得并不算晚。
至少在当下,现在的西琳并未对这个世界造成任何恶劣的影响,也没能真正的伤害甚至杀死此处的战士。
所以只要替怀里的小家伙解决一些心结,并没有什么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西琳的眼眶里流着泪,可她的神情分明那样麻木无神,便是在几分钟间经历了掌握世间权柄与一无所有的空落反差,也没能挤压出多余的情绪。
这是崩坏意识所压榨出那份浓烈情绪的后遗症。
现在的女孩在恍惚间失去控制与引导后,反倒倏地没法诞生相应的情绪,或者说其实她正在难过,也正在迷茫,却由于意识梦游般的空白,无法去理解自身的情绪与处境。
直到……
“别哭。”
苏青安温柔的捏了捏小家伙的脸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以后,对着那双逐步产生焦距的眼眸,张开了空无一物的手掌,说道:
“要看魔术吗?”
西琳疑惑的眨了眨眼。
她不认识这个从天而降,好看到过分的大哥哥。
可在对方亲和力max的氛围下,女孩眼眸里淌下的泪珠似乎也流得慢了一些,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这时在想些什么,就这样鬼使神差的点了点下颌,表示同意。
苏青安的手掌握拳合实,灵魂殿堂内的荼蘼种子递送而入,被遮得严实的指节里隐约溢出微光,在下一瞬张开手掌后,便奇妙的多出了一捧纯白亮丽的花儿。
女孩眼泪汪汪的瞳底里倒映着那与落雪别然不同的独特白色,柔软的花瓣随风摇曳间,蹭过了面颊。
她麻木的神情有了变动,却是真被这极为神奇的魔术引出了注意力,眨了眨眼。
哪怕此前的西琳还拥有着能掌握撬动世界的权能,可在失去这些后,她到底还是一个只在妈妈讲述里知晓魔术表演的稚嫩孩童,依旧会被这般神奇的操控降维打击。
苏青安见状明白“魔术”的效果不错。
虽然是对佐藤由乃那里学来,专门用来哄小孩的简单伎俩,甚至没能进行多少变形和改造,可各种意义上对单纯的孩子一如既往的好用。
苏青安几步之间落至了茫茫雪地之间,他把怀里的小女孩放了下来,将这捧盛得艳丽的荼蘼递送至她的怀里。
西琳迷迷糊糊的将这些柔软而芬芳的花束抱住。
她垂下眼眸,有些愣神。
这是自己第一次收到能算得上是礼物的东西。
白嫩的花瓣沾染了雪花,似垂落着露珠,与墨绿色的枝叶相逢轻触,发出细腻而琐碎的低语,像是童话照进了现实,给予了有别残酷之外的温度。
但……谁也无法摆脱自己的过往。
随着大脑的混沌逐步抽离,那些记忆如回溯的潮汐,一同开始填补上缺失的空白,将稀薄到无需计算的一生再度复现,如噩梦般的漆黑沼泽胜过严寒的大雪,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妈妈、艾琳娜、洛卡、其他的朋友们……
那给予自己矛的神明。
那剥夺了神明与矛的少年。
她的大脑很乱,浓重的情绪以空白的迷惘为底色,勾兑出大片的孤寂和惶恐,竟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抱着这捧柔软的花束,任由泪水继续从眼眶流出,抿着唇瓣,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苏青安沉默的瞥了眼附近堆积成山的妖魔尸骸。
——这是西琳所认为的朋友们。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叹息道:
“别哭了。”
“想要让你的朋友回来吗?我可以帮你。”
西琳吸着鼻子,这般极少体验到的安慰与抚摸,却莫名让眼眶更红了,她的心底里像是有一道装载着酸涩的容器被陡然打翻,便是竭力的深呼吸也无法控制住情绪的汹涌。
她问:
“你是……谁?”
苏青安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望着那些不能被称之为常规生物的硅基尸骸,伸出了手掌。
黑渊白花的权能自灵魂殿堂内再度投射而来,自物质界涤荡出阵阵如水波般扩散的光晕。
从理论上来看,纯粹以硅基形式存在的崩坏兽,依旧能被死之律者的权能所干涉复活。
毕竟说到底,融合战士本身就是借着崩坏兽基因而抵达另一条生命之路的产物,它们的存在形式变是脱离了碳基生命,却依旧能被死之律者的权能识别归类至相应的权限图谱。
如果当初的苏青安能直接动用死之律者的权能,小白也不需要经历九死一生的改造手术才能活至如今。
而现在,根据西琳的记忆,对眼下仅存碎肉的尸骸堆进行分类和对比,最终成堆的复活也并非难事。
于是,在女孩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间,那些破烂不堪的尸骸在风雪里泛着弧光,如慢悠悠的回溯着时光,在呼啸的大风中,渐渐编织出了熟悉的身影。
无论是那只雪狐,还是白狼,或是大熊,乃至其余的动物都在权能的重塑下,从冰冷的尸骸成为了鲜活的生灵,它们发出各自不同的呼啸,如大狗般尽皆奔来,簇拥在女孩的身旁,蹭了蹭她的脸蛋和小腿,散发着扰人的温度。
西琳有些茫然,她的怀里的荼蘼花束被一只欢快的雪狐撞散,急忙接住对方后,所传来的柔软触感是那样熟悉而不可思议,让胸腔间郁结的悲伤都逐步溃散。
她摸着动物的脑袋,低语:
“艾琳娜?”
可这只雪狐明显不像原来那样聪明了,它只是“呦呦”的叫着,一双黝黑的眼眸有着灵性也有着懵懂,但仍然对西琳十分亲昵,像是家养许久的宠物。
而其余的动物更是都褪去了硅基的生命形式,没了那些苍白的铠甲与鳞片,腔腹之间的密集纤维丝线重新化为了血肉,原本异化的庞大躯壳也随之缩水,竟是全然都恢复了没被崩坏侵蚀之前的状态。
女孩抽泣着露出笑容,她摸了摸大熊和白狼,低语道:
“洛卡,贝尔,你们都变回正常的小动物了啊。”
苏青安望着这和谐而温馨的一幕,轻声道:
“嗯,魔法是有期限的。”
“所以即使复活了你的朋友,它们也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没有以前那样聪明了。”
“但……它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