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寺,地处高位,山中易寒冷,佛门前也清静,一夜天亮,只闻风声鸟鸣。长天是被寺中的早课声惊醒的。清晨起来才知山中竟如此寒冷,昨日出来未曾带衣裳,难免有些单薄。在寺中转了几圈,才稍稍有些暖和的感觉。
走到正门处,见那里有人在洒扫,觉得无事,也拿起了抹布擦着大殿前的台阶。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总该慢慢适应。她在外漂泊惯了,直至进了翰林院才有了安定的日子。常人眼中高官厚禄地她,也是山野之中走出来的。
数不清殿前多少台阶,只知道一阶一阶擦着,佛祖前一尘不染才可显示诚心。或许这几年舒服惯了,这样的粗话几乎从未做过,只擦了会便觉得疲累。
日从东方起,香客慢慢陆续而入,大抵初次干这些活,长天做得比被人慢了很多。平常,香客未来,寺中人便已打扫结束。期间有人来帮忙,都被主持师太拦了回去,她想知道眼前少女是否真的会定下心。红尘间万事都好,青灯古佛枯燥无味,鲜少有人会耐得住这份寂寞。
香客从台阶上过时,都会留心多看多看一眼抬台阶上洒扫的少女,但是仅仅一眼便又回到了自己的事上。来寺庙者,多数为心中‘愿’而来,有人求子,有人求姻缘,有人求前程,都是投石问路。
然而有个香客站在台阶下驻足良久,目光深深凝视着擦拭台阶的人,一站便是很久,少女好俗并未注意到身后有人,许是认为殿前人来人往,身后站着人也实属正常。当擦完最后一阶时,停了手中动作,抬起手背擦拭了额头上的汗水。
站起身看着台阶,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手中抹布放回水桶内,又拎起水桶转身往回走。刚走出去两步就顿住了脚步,抬眸望着一身淡紫色衣裙的人,沉吟了少顷,叹道:“您不该过来的,我在信上写的很清楚了。”
“这里说话不方便,换个地方。”
帝王永远是帝王,说话果断,丝毫不曾拖泥带水。她往后院走去,自是有人上前来接过长天手中的水桶,指示她跟上去。最难过的还是这一关不是吗?
长天快走了两步,将谷梁带进了昨晚居住的客房。
房内一张桌子,几条凳子,一张安置的床榻,除去外再无其他摆设。桌上也无茶水,长天盯了半天,才不好意思道:“这里没有茶水,您若想喝,我去外面找些。”
“不用了,朕……我不是来喝茶的,”谷梁冷声打断了长天想去外间找水的想法,早朝结束后便收到消息,不敢停歇地就赶过来,遇到的竟是她在擦着佛殿前的台阶,锦衣玉食抛得这般洒脱,甚至连她也抛弃了。
长天不知为什么此时竟没有地那般害怕之心,或许一旦做出来决定就不必有后悔地余地,与其纠葛不断,不如当断则断来得轻松自在,更何况她就想做离开帝京,离开朝堂,平民一生,每日想着柴米油盐,也好过提心吊胆。
“我在纸上写得很清楚,陛下您又何必再走一趟,朝堂上事务繁多,我已不值得您这般做了。”
意料内的清淡之态,这让谷梁记起了刚知道她身世时,去小胡同找她的那次,也是这般宁静淡雅,拒人于千里之外,丝毫不顾及往日的情分。论起绝情,她这个帝王可是有所不及,口气尽量平静道:“你为何到这里来,有千万种解决此事的方法,你就为何选条思路。”
长天神色淡淡,站与她身旁几步远,“这是一条捷径,您不会为难,我亦可以安静余生,在鲸波鼍浪中也可全身而提,您何乐而不为,您若顾及自己的面子,我可以不再说出自己王室的身份。”
谷梁眸色一凝,屏住了呼吸,“旬祁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朕费尽心力,你就这般回报我。”
长天唇角凝固了一抹释然的笑意,仿若前些日子的烦恼都是梦中之事,站在桌旁,静静道:“陛下,您这些年不就是在等旬祁欢回来吗?您在朝堂上筹措地一切不也是让她回来继承皇位,我本无心于此,朝堂上诡异难测,我真的不愿意再留意那里。”
再不解释,只怕误会更深,谷梁走近一步,坦然道:“我从未让人送过安神茶,此事正在查,你等我查明白了再下定论,此时我也无法和你解释。”
长天垂下眼帘,心中早已隐隐猜到她今日要说的话,声音极是平稳,“毋须再查了,陛下,结论与否,我已不在意,既踏出了这一步,就不想再回头,您白走一趟了,其实你应该当我不存在或者只当我是百里长天,去年您就该放我走。”
“你心中若有怨气,闹上一闹,我可以理解……”
“陛下,我非孩童,如此大的事情已然是深思熟虑后的结论,世间万般路,唯有佛门适合我,”长天面色方才乍白,现在微微转红,脱口而出,“陛下,您何苦违心而走,顺从你多年来等待的心,这样皆大欢喜,也不必让我庸人自扰。”
说了这般多,长天仍旧是油盐不进的模样,谷梁有些心累,细细吐出一口气,找个凳子坐在那里,口干舌燥,最终狠了狠心道:“我不会答应你出家的,你必须随我回宫。”
闻及此话,长天没有诧异,帝王之权,谁敢挑战,失了血色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长天垂首跪了下去,额间触及冰凉的地面,坚定道:“陛下,成全我,亦是成全您自己。”
谷梁蓦地起身,恍惚地后退几步,无法镇定下来,脑子有着瞬间的空白,惊骇地巨浪将沉稳地心绪洗去,在原地站住,极力稳住自己心中的火气,“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好好想想,你有些冲动了。”
在谷梁转身要离开时,长天直起身子唤住了她,“陛下,不用三日,我现在就可以回答您,我宁愿余生青灯,也不想痴傻糊涂地锦衣玉食半辈子。”
俄顷,谷梁竟没有话语来反驳,她说的都是事实,可是自己从未参与其中,更不是策划者,解释无法继续,她只好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但愿你它日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