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濡湿的空气在炎热的炙烤下有些发烫。
连续喝了十几天发霉麦粥的灾民们奄奄一息，尽管苏知州已经竭尽全力的为他们搞粮食，可南边来的粮商和本地的大户勾结，十几万贯的好钱，愣是没买到度过灾荒的救命粮。
城外到处都是窝棚，近处的麦地早成了平地，到处污水横流。
衙役差官们拖着水火棍敷衍的巡视，只要你不当他们的面抢劫杀人，大概是不会看你一眼的。
运河上波光粼粼，一条船也没有，像一条死掉的臭水沟。
午时刚过，掌书记张兴业踏进了徐州刘氏的大门。
见到了刘家的大房长孙，张兴业拿出苏轼的手令，请求以去年的平价，购入三千贯的陈麦。
徐州，刘、李、晁、王四大家，其中刘家最盛。汉高祖刘邦分封亲族在此，贩盐千年，如今州郡之内，五分之一的人姓刘。
刘家的土地比人口还多，占着将近三分之一的良田。
人们传说，一个外乡人到了徐州，吃穿用行想不给刘家送钱都不行。就是你野地里撒泡尿，最后也得肥了刘家的田。
大灾大疫三年，谁饿死了，刘家祠堂里也不会有一个饿殍。
如果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大户，苏轼早带着衙役和灾民上门借粮了。
他的前任曾经也是这么想的，熙宁二年的时候来刘家下帖子，要征用刘家各地的存粮。结果，老太爷都没见着，当天彭城大街上出现了一千名手持弓箭长矛的乡勇。
刘家人多，钱多，粮食多。还有一样，官吏也多。工部侍郎刘琪、京东西路转运使刘岩、侍御史刘焉、郴州知州刘正赟都是徐州刘。
不光如此，本地州县乡里，到处都是他们的自己人。
一道府衙的密令还没张贴，刘家就已经知道了详情。
如果说普通的大户豪强算地头蛇，徐州的四大家族就是府州王。没有他们的允许，不管你是范仲淹还是王安石，别想办成任何事。
苏轼来之前就做了功课，临出京，仗着欧阳修的面子，与刘琪、刘焉多番交好，很是做了一段人情。
到了地面，执子侄礼上门拜访，还为老太爷写了贺寿试。
见苏轼懂礼，刘家也确实没难为他。无论是借人工修复河道，还是低价购粮安置灾民，通通配合。
如果老天爷开眼，灾后风调雨顺，那这场“官民协力”救治灾情的故事，就会成为一段记载在州志上的佳话。
熙宁五年春，大旱，三月不雨。
四月，海风内侵，连雨二十余日，河道满溢，数处决堤。
苏轼组织了两万青壮挖渠排水，封堵决口，救治灾民。最多时，一连十日居于野外。
人力有穷时，尽管他文学天赋直追李杜，可他治水的技能点，远低于大禹。一番辛劳，不过保住了洪泛区三分之一的麦子。
无奈，他只能向朝廷求救，虽然他明知道朝廷如今也举步维艰。
可一切还是晚了一步，灾民聚拢的太快，赈济来的太迟。城外已经开始疫病流行，风传死掉的人晚上会被挖出来吃掉。
刘涥结果来手令看了看，领着张兴业去了刘家的账房。
进到屋里，拿出来账本。刘家在彭城周围有两个备荒的仓，一个仓一万石，现在里面只剩一千石了。
刘涥从管家要过来腰牌，准备带着张兴业去查看仓库。
“萧县、下邳还有些存粮，不过下邳也受了灾，怕是难以调剂。”说这话的时候，刘涥眼神里充满了悲痛。
下邳属淮阳军序列，苏轼修泗水的命令没人执行，结果这次的水灾极为严重。除了飞鸽，地面信息都已经断绝了。